无常的滋味

  2012年春节,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奶奶。
  
  好像是一场梦。
  
  曾无数次地梦到奶奶走了。或许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吧,十多岁离家以来,不管读书还是工作,我总会有这样的梦。
  
  有时会从梦里哭着醒来,然后觉得生活真美好。呀,我的奶奶还好好的待在家里,吃饭,说话,拄着她的拐杖走来走去。
  
  然而,这次,梦却怎么也醒不了。
  
  从今而后,我唯有在梦里才能见到奶奶了。
  
  
  
  
  奶奶病重时,我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夫家过春节。
  
  一边是热闹的春节,一边是煎熬的内心,不安的情绪满满的,想哭,总是莫名地乱发脾气。
  
  自己也知道不对,读佛理文章来静心。
  
  不久前,刚收到地儿老师的新书,《总有清风》。里面的每篇文章都不止读过一遍,再次来读,依然能让烦躁的心情得以舒缓。
  
  也只是舒缓而已,代替不了哀伤。
  
  甚至会觉得文字的无力。当大灾难来临时,原来文字什么都做不了。读书也好,写字也好,没有什么能挽回一点一点流逝的生命。
  
  对于一个把文字视为心灵唯一出口的人,有这样的想法,无疑是在怀疑生命的意义。
  
  的确是怀疑。一生忙碌奔波,到底为了什么。所谓的梦想事业,所谓的壮志凌云,也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  
  大限来临,谁也逃不过各奔西东。
  
  心生颓废,心生厌倦,继续埋头读书。
  
  不读书,怕自己会疯掉。
  
  茫茫尘烟里,飘零何处归?
  
  地儿说:“自心为灯,自身为靠,自己是自己的归宿。因为宇宙的规律是自作自受,虽为圣贤、至亲,也不能替代。”
  
  唯有在这样的文字里,才能找到点滴慰藉。
  
  
  
  
  大年初三,我一早赶火车回老家。
  
  阳光透过车窗落下来,暖暖的,是老人喜欢的天气。奶奶怕冷,冬天里最喜欢晒太阳,搬把老式椅子坐在后院,眯着眼睛,笑呵呵地跟来往的人打招呼。
  
 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冷不冷,饿不饿,能不能吃下饭?大限来临前,人会想些什么?最放不下的当是子孙满堂吧?
  
  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。
  
  我自认算是洒脱的人。如果此刻便要离去,大抵也没什么,功名利禄不是所求,荣华富贵也并非所愿,只是放不下父母亲人,又要留下夫君独自面对尘世寒暖,终是不能安心。
  
  我这么胡思乱想着,依然打开书,还是地儿的佛理随笔:“常染戒香消俗念,怎又多情?却道是情在不能醒。”
  
  地儿说:“人只是生命形态之一,还有许多生命或有色无形,或无色无形,到了非想非非想处天,就只余下一个细微的我的念头了。”
  
  或许,生命的消失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吧!
  
  
  
  
  傍晚,我终于到了家。
  
  奶奶在床上躺着,很瘦,从来没有那样的瘦。她大多时候都在睡着,呼吸粗重,一日三餐都要让人一口一口地喂。
  
  偶尔,她会艰难地睁开眼睛,看看身边围着的人,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认得出我们。
  
  初四,伯父、爸爸和姑姑开始轮流守在奶奶身旁,堂姐,表弟,侄子,外甥,不断有亲戚来家里走动,大家开始商议后事。
  
  初五,堂哥和姐夫们开始去地,墓地是早已留好的。
  
  初六,傍晚,奶奶静静地去往另一个世界。
  
  姑姑在给奶奶换衣服,我和妹妹在院里泣不成声。
  
  忽然想起小时候,经常翻奶奶的箱子,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,很是好奇,奶奶笑呵呵地说:“哪天穿上这衣服,我就走了。”
  
  那时不明白,后来才知道是寿衣。
  
  也便从那时起,小小的人儿开始知道恐惧。这恐惧在心里扎了根,所以会在以后的日子里,无数次地梦到奶奶穿上寿衣,然后从梦中被惊醒,又哭又笑。
  
  而现在,奶奶真的穿上了那衣服。
  
  我不知道,这些年,奶奶面对那些衣服时会想些什么。但在我们面前,她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,毫不避讳,也毫不畏惧,好像穿上那衣服,就像换套衣服去赶庙会一样。
  
  而现在,她是要赶赴到哪里去呢?
  
  
  
  
  以前,总以为葬礼是最悲伤的,其实不尽然。
  
  就像奶奶生前能坦然面对那些衣服一样,所有人其实都明白,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,而大家还有更多后事要料理。
  
  匆忙而繁琐的葬礼后,是无尽的虚空。
  
  我回到工作的城市,一切好像都没有变。
  
  我没有再梦见奶奶,没有遗憾,也没有过分的思念。
  
  日子波澜不惊地往前走。
  
  直到一天,同事跟我说,他的奶奶前不久也过世了。他说,人老了真的很可怜,所以自己不想活太久,最多活到六十岁,出个意外或者自然死亡,该走就走吧。
  
  突然觉得同病相怜,或许是把死亡看淡了,所以连对活着的意义也产生了怀疑,一世烦扰为哪般?生有何欢,死又何惧?
  
  
  
  
  万般俱静的晚上,闲心思,乱翻书,地儿的那篇文章便映入眼帘,单看名字已让人感慨:《无常的滋味》。
  
  地儿也曾遍尝世事无常:邻村女人投河,让年幼的他感到无常的恐惧;双亲的辞世,又让他深切体味无常的沉重;春花凋零,秋月隐没,万物难凭,他也曾久久沉浸在无常的哀伤中不可自拔。
  
  直到一位比丘尼告诉他:
  
  “无常是天地的规律。因为有了无常,我们才有机会不断自新;因为有了无常,孩子们才得以长大;因为有了无常,才有了千年古树冠盖如云的风姿,也才会有白头僧侣的非凡修为。”
  
  听了这些话,地儿才恍然大悟,摈弃了对无常的偏见,积极入世生活,与人为善,宽容爱人,终于赢得一方清凉天空。
  
  “对已经无常的失去,不必悔。
  
  对眼前的风光,不必痴,也不必追。”
  
  读这篇文章时,我正在听乌达木的歌《梦中的额吉》。
  
  乌达木,这个小小的蒙古男孩,在先后失去双亲后,他的内心该是怎样的煎熬?然而,他依然站在舞台上,固执地不流一滴眼泪,只用纯净的歌声给人们带来一份久违的感动。
  
  听歌,读书,想起自家伤心事,不觉泪流满面。而此时这一哭,心里便觉得轻松多了,那一直无以言说的苦闷,终于在内心深处逐渐化解。
  
  奶奶,您放心,我们都会好好地活着。走出内心的悲痛后,我们会更加懂得珍惜现在。世事无常,人间有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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