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法悲伤

无法悲伤
文:石霖

临窗坐,有阳光铺来,浅暖。笔在桌上晃一下,小脸微扬起,忍住笑意,老师还在讲题哪。目光悄悄环顾,又溜回抽屉里去。小说已读完,后序也精彩的紧。刘海儿低垂,不时颤动着。

那样的日子,似乎总过不完。然而现在却再也回不去了,未免许多感慨。逛三联书店时,看到一个人的名字,有笑从心底绽放到眉梢。哦,真是一对璧人!他趁她睡着,饱醮浓墨给她画花脸,还给她的画像添上胡子。他们有个女儿。他在女儿被窝里埋“地雷”,玩具、镜子、刷子、砚台、毛笔等都被深藏着,只等女儿一声尖叫,他便得意大乐。

她是杨绛先生。少时课上偷看《围城》,有她给先生作的序,强忍着才能不笑。你看,她捧着书稿,笑,他也笑;大笑,他也大笑;她索性放下稿子,两人相对着大笑。我也开始笑,倒在书桌上,笑到眼泪都出来。邻桌只嚷嚷,真是疯了。他哪知道,世上竟有这般相亲相爱,美好的像童话!

十二三的年龄,正是好读书不求甚解,浑不觉书中是自己出生前的事。后来知道敬重了,再读他们作品,总有幸福做基调。这样的围城,着实有趣。然而,又是谁拨动了命运的轮盘?曾经的欢笑都成倍地化作感伤。十多年后,我在书店里,手捧着《我们仨》,想起课堂偷读书的时光。恍若一梦啊。她说,他们三人走散了。

她淡然说着,我却有水火同源的感触。绵长古驿道,只她独自做日暮倦客,那个充满笑声的家,已不复存在。他是乘船儿驶向天际的,而女儿早他之前辞世。真走散了,一梦醒来,已然生死茫茫,相聚无期。眼镜模糊了,我走到窗边,摘眼镜时顺便擦干泪,作势远眺。音乐如梦流淌,有人在低声唱歌:人随风过,自在花开花又落。

关于生死,不知别人自何时思索,我从六岁便开始困惑。那时,小友的父亲突然车祸离世,她时常对我哭诉,后来,她母亲带她改嫁了。这事让小小的我感到震撼,后又亲见许多类似经历,竟渐生厌世之意。直到前两年,弟弟还对我说:“姐,我现在不担心你自杀了。”我几乎要落泪,才知曾给身边人多大压力。

时光的最大无情,不在于使人痛哭,而在于痛哭亦无法宣泄心底情绪。每天都是凡俗岁月,而有些人,有些事,是一去不复返了。还有比这更可悲的吗?然而,却无法悲伤。该怎样祭奠逝去的一切?杨绛先生追忆着夫君和爱女,她说:“我这一生并不空虚。我活得很充实,也很有意思,因为有我们仨。也可说: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,因为我们仨。” 这方是看待死生的至高境界啊。

无法悲伤的是过往流水。我看着窗外的阳光,心绪渐渐平静。正如杨先生所说,毕竟他们曾幸福地相守过,而且各自做了力所能及的事,不曾虚度光阴。倘若我离世时,亦能默诵佛门偈子:“生死已尽,梵行已立,所做已办,不受后有。”那么,当是无需悲伤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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