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如朝露

 

 格尔斯拎着一只兔子回家。小兔子已经被长箭刺了个透心凉,鲜血染红了白白的毛。路过一个小木屋的时候,他停住了脚步。他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人在看他。这个小木屋奇怪极了,大白天的窗子上盖了一层厚厚的大红色窗帘。在窗帘背后,好像有一双眼睛在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后背。

  格尔斯感到后背发凉,却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,于是他提着兔子走进。他是村长的儿子,是村子里最能干的猎手,英勇无匹,自然不会害怕。他把耳朵贴近窗户,风声从他耳边穿过,他竟隐约听见窗子厚面有人在的叫他的名字:“格尔斯。”格尔斯吓了一跳,盯着那厚窗帘,大声道:“谁在里面?!”里面传来的是悦耳低柔的少女音:“是我,小爱丽丝,你今天打了什么了啊?”格尔斯听见这少女天籁一般的声音,立刻被猪油蒙了眼睛一样,说道:“哦,是小爱丽丝啊,我今天打一只兔子,你想吃吗?”爱丽丝在窗子后面欢呼道:“好啊我最喜欢吃兔子肉了,进来我们一起吃吧。”

格尔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,爱丽丝是村里最美的女孩子,他兴高采烈的推开了腐旧的木门,进去了。一进去,就好像进入了黑暗的地宫,似乎连声音都被黑暗吞噬了。格尔斯大声说:“怎么这么黑?”爱丽丝牵着他的手,将他拉到了桌子旁,说:“这么黑是因为我想给你唱支歌呀,只有在黑暗中你才能听懂我的歌声。”格尔斯笑道:“好啊,你唱。”他乖乖坐到床边,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,在黑暗中仿佛置身蜜窖。爱丽丝唱到:“

竹林边盛开的花

蜂巢里新酿的蜜糖

月光下静静的水潭啊

像是滴落在颈间的露珠

梦中的人啊

你何时才能醒来“

  两人好像相见恨晚,互相唱着歌,说着闲话,一下午的时光眨眼间就过去了。格尔斯从小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爬上了山坡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放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中。他关上门之前,又往屋里望了望,里面依旧是漆黑一片,他高声道:“小爱丽丝,明天我还回来的!”黑暗似乎把他的声音完全吞噬了。

  第二天,格尔斯带来了新鲜的玫瑰和光滑的牛奶,两人一来二去,好的不得了了。现在格尔斯每天打猎回来都要去爱丽丝家中呆一会。如果一天不见,那第二天一定要带上更长的时间。格尔斯是村里最英俊的男人,身姿矫捷,就连凶猛的豹子也曾死在他的箭下。他毕生的信条就是:只有坚持不懈的努力,才能获得最好的。因而,他虽然是村长的儿子,却对自己毫不放松,每天都要去深山里和野兽搏斗一番。也因此,他每天都殷勤的给爱丽丝带去新鲜的玫瑰和光滑的牛奶,希望最后能把她娶回家。

  但是无论格尔斯怎么哀求,爱丽丝就是不肯让他在光明处好好的看看她。格尔斯甚至做好了她是丑八怪的心理准备,许下承诺说:“只要你肯让我见一见,我就娶你回家,好吗?”爱丽丝低着头,露出粉嫩的脖颈,纤细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亚麻布的衣服,眼睛里也含着珍珠一样的眼泪。当然,在格尔斯眼里,面前只有深深的黑暗,但这黑暗仿佛有吸引力一样,能将他吸进黑暗的最深处,那里是另外一个不同于他的灵魂,另外一个纯洁的世界。爱丽丝叹了口气,说:“如果你真的想看我,就去山上杀了那只黑背龙,拿着它的龙胆来见我。”山上的黑背龙是这个村庄最可怕的梦魇,传说中祖上最好的猎手都尸骨无还,现在人们已经把它当成了一个魔神一样的存在,每年都会为它献上一个最美的少女做食物。但格尔斯相信,只要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奋斗,最后一定会得到梦中所想要的。于是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每天进山里开始了勤奋的练习,弓箭把他的手磨出了茧子,身上一直带着伤,有时竟连着几天几夜都不回家。

  几个月过去了,格尔斯再也没有来。爱丽丝伤心极了,后悔自己当初提那样无理的要求,她终日徘徊在木门边,心神不安。两年后的一天,格尔斯提着龙胆回来了。村民们把他当做英雄一样的欢呼歌颂,他却亟不可待的推开众人跑去找爱丽丝。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她家的篱笆,呆呆的看着绕着她的小木屋盛开的玫瑰花,风从花间吹过,岁月里充满了馥郁的浓香。格尔斯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的屏息进去了,心砰砰跳的比他屠龙取胆时还厉害。

  他再次走进屋子里深深的黑暗中,轻轻叫道:小爱丽丝?我回来了。“爱丽丝额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“你拉开窗帘,就能看见我了。”格尔斯深吸了一口气,抓住红色的厚窗帘,颤抖着手拽开。窗帘的拉钩已经生锈了,拽起来发出了刺耳的声音,窗帘上却又淡淡的少女香气。阳光倏地从窗外流泻进来,铺天盖地的洒了格尔斯一头一脸。格尔斯眯着眼睛,看见了对面坐在藤椅上亚麻色辫子微笑的少女,她的皮肤好像朝雪一样洁白柔嫩。他眼睛直直的瞪着,真是舍不得眨眼。然而那少女在他看清的那一瞬间,就在阳光里化成了一滴晶莹的露水,从他的眼中砰然坠落,在地上的尘埃中绽起了七色的水珠儿。屋里的一切开始腐烂,木屋也颓然欲坠。

  满园的玫瑰渐次枯萎。他拖着一条瘸腿怅然若失的倚在拐杖上,晚风吹着远山上摇摇欲坠的斜阳。

 

将死的老村长躺在儿孙的簇拥之中,他刚刚做了一个短短的梦。这个梦似乎有关他的一生,也似是仅是年少时短促的初恋,也好像在欣赏别人演的一段影片。他缓缓合上疲惫的双眼,浑浊的气息在他的起皱的唇间吐出:“小爱丽丝。”儿孙们开始低低的哭了起来,风吹过窗外玫瑰花的海洋。

风中有少女的声音唱道:

“竹林边盛开的花

蜂巢里新酿的蜜糖

月光下静静的水潭啊

像是滴落在颈间的露珠

梦中的人啊

你何时才能醒来“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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